名行:对倾听的演奏——读欧阳江河《一夜肖邦

  在欧阳江河关于音乐的众多作品中,《一夜肖邦》(1988)并不是最复杂或最深邃的,但却可能是最为清晰、单纯和完美的作品。这种清晰和单纯性的原因,恰好在于它并不具有像其他作品中那样的政治、人性或文化主题。可以说,这一主题是纯形式的、不包含文化或政治内容的,作品关心的不是“听到了什么”,而是“听”本身,是听的种种模态。在其他的作品中,欧阳江河总是在对音乐进行意义诠解,总是在对其精神气质和文化内涵作某种实质性的猜度和冥想;而在《一夜肖邦》中,他仅仅把注意力放在音乐的形式原理之上,并以之构造了整个诗篇。

  对“倾听”的弹奏,构成了《一夜肖邦》的主线。这种弹奏是严格地从属于音乐范畴的演奏,而不是那种仅仅依靠押韵、重复和句式变化等手段达到的一般乐感。这意味着,诗不仅以各种方式在弹奏“听”这个词语的可能性,而且不断进行着“从倾听向演奏”的转换。诗的五节分别对应着“倾听”的五种可能性或模态,而从第二节开始,“听”和“弹奏”便混而不分,诗的倾听实际上是“以弹为听”和“在弹中听”。

  《一夜肖邦》最好的地方,是它在观念逻辑、情感力量和修辞方式上的浑融共属。诗对“倾听—弹奏”的五种模态的书写,在清晰的逻辑层次的过渡中包含着“情感—思想”层次的不断深化。这五种模态愈转愈奇,愈转愈撼动人心。欧阳江河的诗多以奇诡悖论的修辞见长,但这首诗中的“奇”却难得地为“情感-思想”之“正”而服务。例如,在第三节中,倾听的第三种模态“弹错”带来了一系列奇特的想象,但这些想象都被“可以死去多年但好像刚刚才走开”的抒情句式所收束。而在第四节,诗开始倾听“无人”,倾听“没有肖邦的肖邦”。这一节进行着相当深入的思辨,但它并不只是观念性的,而且渗透着某种伦理的分寸感:真正的倾听,不是用自己的听来占有某位伟人的作品,也不是与伟人们在声音中相遇——这些行为都忘掉了他异性,忘掉了死者甚至不是我们所记念和哀悼的那个人。真正的纪念,是在记忆中为已逝者保留一个空位,这空位永不能被自我对他的想象和理解所侵占和取代。同样,倾听必须意识到自身的限度:倾听者必须能听到他听得的无能为力,听到那最应被听得的东西的“听不见性”,从而在自身存留一个他者的空位。

  从形式上看,《一夜肖邦》是诗歌张力结构的范本。诗歌中的张力可以是词与词、句与句、节与节之间意义的张力,也可以是声音的强弱对比、节奏的快慢相衬而形成的乐感张力。前一种张力主要靠修辞和悖论句式,以及同类句式的递进或冲突关系;后一种张力则必须依靠作者控制诗歌节奏的技艺来展开。在这首诗中,意义张力主要是通过悖论修辞来获得的,而乐感张力则主要存在于分行和句群间的变奏关系中。诗的第二节、第三节、第五节中几乎每一句都内在地包含悖论(或准悖论)。比较明显的如:“可以死去多年但好像刚刚才走开”,“真正震撼我们灵魂的/可以是/最弱的,最温柔的。”准悖论的例子如:“可以一遍一遍弱上一夜,/然后终生不再去弹。”值得注意的是,和欧阳江河许多诗中那种炫技性的悖论修辞不同,这首诗中的悖论并不让我们觉得刻意、牵强和过度。《一夜肖邦》的修辞是准确而得体的。第三节关于经过句、弱音和柔板的三个比喻句展示了作者的功力,它们在质感、音色和轻重上都恰到好处,包含着作者对于声音和事物的深度经验。

  另一方面,诗在句与句、节与节之间也通过多种模态的并置而制造出语义张力。这种张力有时是相互推进(递进)的关系,有时是相互冲突的关系。递进的例子可以举开篇三句。相互冲突的例子在第二节中比较明显。从整体上看,诗的每一节内部的句子之间一般都是递进或相衬关系,几个独立句子的张力在这种相衬中得到汇合,共同攻克几个基要词语,如“只听”“弹错”“没有肖邦”和“没有在弹”。这样,节与节之间的张力就很明显了:第一节说“只听”,第四节却说“根本不要去听”;第二节说“弹”,末节又说“没有在弹”;第二、三、四、五节共同构成一个张力系列,就像禅宗直观一样将声音化解,让人想起《红楼梦》中宝玉和黛玉的偈语:“你证我证,心证意证。是无可证,斯可云证。无可云证,是立足境。无立足境,方是干净。”在这种逐层解构的过程中,诗恰恰形成了其结构。

  同一个句子在诗中同时是倾听、写作和演奏,这要求作者有敏锐的耳朵、成熟的技艺和良好的音乐素养,并具备在三者间进行转换的能力。《一夜肖邦》实现了这种转换,并在这种转换中赢获了它的准确、紧张和单纯。它并不试图唤回“那个思乡的、怀旧的、英雄城堡的时代”,相反,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与那一时代的不可逾越的距离,意识到已逝之物的他异性。它在这种分寸和界限感中向我们诉说声音之美,并将我们置入内在的弹奏,置入对我们自身的变奏和倾听之中。

  【一行】诗人,批评家,哲学学者。本名王凌云,1979年生于江西湖口。任云南大学哲学系副教授。已出版哲学著作《来自共属的经验》(2017)、诗集《黑眸转动》(2017)和诗学著作《论诗教》(2010)、《词的伦理》(2007),译著有汉娜·阿伦特《黑暗时代的人们》(2006)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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